一个很常见的翻车现场
假设一家苏州的贸易公司向外地供应商采购一批货,合同是对方提供的模板,争议解决那一栏印着一句话:“因本合同发生的一切争议,由原告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签字时没人细看。半年后货物质量出问题,双方谈崩,供应商先在自己所在地把贸易公司告了。
贸易公司收到传票才反应过来:合同写的是“原告所在地”,可谁先起诉谁就是原告,案子自然落在了对方家门口。这时候很多人会问一句:这种条款是不是可以主张无效?
答案是:不一定无效,但也未必按它来。要分几层看。
“原告所在地”本来就是法律给出的选项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协议管辖的规定是: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
“原告住所地”就明明白白写在这一条里。所以仅仅因为约定的是“原告所在地”,还不足以认定条款无效。它的问题不在于违法,而在于把选择权交给了一个动作——谁先起诉,谁就占先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条进一步说明:根据管辖协议,起诉时能够确定管辖法院的,从其约定;不能确定的,才回到法定管辖;约定两个以上与争议有实际联系地点的法院的,原告可以选择其中一个起诉。
所以这类条款的实际效果通常是:双方都可能在自己所在地立案,主动权在动作快的一方手里。它并不天然无效,但也不是签完就锁死了结果。
真正可能出问题的地方
第一,撞上专属管辖,约定直接让路。
因不动产纠纷、港口作业纠纷、继承遗产纠纷提起的诉讼,属于专属管辖。当事人用协议排除的,该约定无效。房屋买卖、房屋租赁、建设工程施工一类涉及不动产的争议,写“原告所在地”基本没有意义,还是要回到不动产所在地。另外,约定也不能突破级别管辖,比如标的额明显超出基层法院受理范围的,约定由基层法院管辖也站不住。
第二,格式条款没有提示,可能不构成合同内容。
如果这一条是一方预先拟定、重复使用的模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第二款要求提供方对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作出提示和说明;未尽提示说明义务,致使对方没有注意或者理解的,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的内容。
需要说明的是,管辖条款算不算“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实务中认识并不统一。有的裁判认为管辖条款只影响诉讼便利,不属于该款所针对的免责、减责类型;也有裁判认为诉讼地直接决定维权成本,应当提示。这属于要结合个案判断的问题,不能一概而论。
对消费者,规则更清楚一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十一条规定,经营者使用格式条款与消费者订立管辖协议,未采取合理方式提请消费者注意,消费者主张管辖协议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第三,这个“所在地”本身可能说不清。
自然人的住所地是户籍所在地,经常居住地是离开住所地至起诉时已连续居住一年以上的地方(住院就医的除外);法人则是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不能确定的,以注册地或登记地为住所地。如果原告是刚搬过家的公司、是个体工商户、是受让债权的第三方,这个“所在地”就可能被对方拿来做文章。表述越含糊,扯皮空间越大。
第四,主体发生变化时,条款能不能延续。
债权转让后由受让人起诉,能否适用原合同的管辖约定,实务中通常认为管辖协议对受让人有约束力,但如果因此导致管辖法院与争议完全没有实际联系,也可能被质疑。这一点不宜想当然。
收到传票后,先盯住答辩期
如果认为管辖约定有问题,要在提交答辩状期间提出管辖权异议。这是硬时限,拖过去一般就不再单独审查了。
举证上大致是这样分工的:
主张按约定管辖、希望案子留在自己这边的一方,要拿出合同原件或者完整的电子签约记录,证明条款确实存在、内容可以确定。电子合同的,最好能有签署时间戳、双方确认记录。
主张条款无效的一方,要针对具体理由举证:认为格式条款未提示的,拿出合同版本、签约过程、当时的沟通记录;认为属于专属管辖的,拿出不动产坐落、标的物情况;认为原告住所地与实际联系无关的,拿出对方注册地、实际经营地的材料。
只笼统说“这条款不公平”“跑外地太麻烦”,通常不起作用。管辖异议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连接点和证据的地方。
拟合同的时候怎么写更省事
如果你这边有起草权,尽量不要用“原告所在地”这种跟着人走的表述。直接写“由甲方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或者“由乙方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同时在合同首部把甲乙双方的名称、地址写完整。也可以约定合同签订地管辖,但要把签订地写在合同里,别只留一个空概念。
对自己有利的写法当然是约定自己所在地;如果谈不下来,退一步选一个对双方都不算离谱的中间地点,也比留一句“原告所在地”更可控。后者看起来对双方都公平,实际是把主动权交出去。
还有一个小动作值得做:对方提供模板时,把争议解决条款单独圈出来问一句,微信或邮件留个记录。真到了要争“有没有提示”的时候,这条记录比事后解释有用得多。